作者:甄稚
简介:水珠溅在甄稚身上,细微而具体的清凉感。她站在岳山川的斜后方,确保他不会发现自己,这才大着胆子仔细观察他的背影和侧脸。岳山川正在絮絮地说着,说他在上海只认识外公外婆,所以好些景点他也没去过。阳光穿过树荫柔和地洒在他身上,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她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说话时随着口型变化而轻轻起伏。他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在岸上,而自己正沉在水底。他的唇随着说话轻轻开合翕动,他的手臂随着动作肌肉时松时紧,所有细节都那么缓慢、清晰。
一直到天光熹微,东方泛白,甄稚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夏天的白昼很长很长,南鼓巷渐渐活泛起来。老自行车一骑浑身零件嘎吱作响,面馆里吱呀拖曳板凳,邻居家养的母鸡在草窝里扑打翅膀,一盆水哗啦泼进院子。 陈留芳来喊她起床时,甄稚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直到敲门声像京剧的鼓点一直连绵不绝,意识渐渐清晰,她才彻底惊醒。 “小石榴,起床吃早饭了。” 桌上的闹钟指向十点零五分。 十点是陈留芳规定她周末最晚起床的时间。今天母亲站在她房门口敲了整整五分钟,依然好脾气地没有闯进来掀她被子。这样的耐心,似乎带着几分客气。 甄稚站在穿衣镜前,把睡衣角拉平整,又把翘起来的刘海压了压,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房门。 “……妈?”她看见陈留芳站在小院里,身后的石榴树枝头结满青果。 母亲穿着一身素雅的雪纺长裙,没搽粉底和口红,纹的一圈眼线显得黑眼圈更重。 她朝甄稚支起一丝微笑:“妈给你买了早饭,可丰盛了。” 甄稚觉得喉咙被什么哽住,不自然地应了一声,绕过她去饭厅。 自从陈留芳搬离帽檐胡同,她很久没有在家吃过早饭。 赵译和甄含琅起得早,一个赶去城市另一头的自来水厂,一个以服装厂早班的时间严格要求自己。甄稚必须要比往常早起半小时,先去南鼓巷的早点铺打包回来,把爷爷和父亲的那份放到餐桌上,然后自己叼着包子、提着豆汁儿边走边吃。 她走近一看,饭桌上放着超市买来的流心奶黄包、豆沙包,炝锅面是现做的,却不知回锅加热过几回,已经融在一起。昨晚她打包的蛋炒饭也加热过,热气腾腾地盛在精致瓷盘里。 “快,快吃吧。”陈留芳的眼睛里满是歉意。 甄稚低头扒着那碗面条,被母亲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就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妈你不吃?” “……妈昨晚吃多了不消化,不饿。”陈留芳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我去别院把你哥叫来,陪你一起吃。” “不用了!” 甄稚有些慌乱地制止她。在脑海里反复播放了一晚上,让她几乎失眠整夜的画面重新被唤起,她感觉自己脸颊发烫,慌…
一直到天光熹微,东方泛白,甄稚才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夏天的白昼很长很长,南鼓巷渐渐活泛起来。老自行车一骑浑身零件嘎吱作响,面馆里吱呀拖曳板凳,邻居家养的母鸡在草窝里扑打翅膀,一盆水哗啦泼进院子。
陈留芳来喊她起床时,甄稚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直到敲门声像京剧的鼓点一直连绵不绝,意识渐渐清晰,她才彻底惊醒。
“小石榴,起床吃早饭了。”
桌上的闹钟指向十点零五分。
十点是陈留芳规定她周末最晚起床的时间。今天母亲站在她房门口敲了整整五分钟,依然好脾气地没有闯进来掀她被子。这样的耐心,似乎带着几分客气。
甄稚站在穿衣镜前,把睡衣角拉平整,又把翘起来的刘海压了压,深吸了一口气拉开房门。
“……妈?”她看见陈留芳站在小院里,身后的石榴树枝头结满青果。
母亲穿着一身素雅的雪纺长裙,没搽粉底和口红,纹的一圈眼线显得黑眼圈更重。
她朝甄稚支起一丝微笑:“妈给你买了早饭,可丰盛了。”
甄稚觉得喉咙被什么哽住,不自然地应了一声,绕过她去饭厅。
自从陈留芳搬离帽檐胡同,她很久没有在家吃过早饭。
赵译和甄含琅起得早,一个赶去城市另一头的自来水厂,一个以服装厂早班的时间严格要求自己。甄稚必须要比往常早起半小时,先去南鼓巷的早点铺打包回来,把爷爷和父亲的那份放到餐桌上,然后自己叼着包子、提着豆汁儿边走边吃。
她走近一看,饭桌上放着超市买来的流心奶黄包、豆沙包,炝锅面是现做的,却不知回锅加热过几回,已经融在一起。昨晚她打包的蛋炒饭也加热过,热气腾腾地盛在精致瓷盘里。
“快,快吃吧。”陈留芳的眼睛里满是歉意。
甄稚低头扒着那碗面条,被母亲的目光盯得不自在,就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妈你不吃?”
“……妈昨晚吃多了不消化,不饿。”陈留芳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我去别院把你哥叫来,陪你一起吃。”
“不用了!”
甄稚有些慌乱地制止她。在脑海里反复播放了一晚上,让她几乎失眠整夜的画面重新被唤起,她感觉自己脸颊发烫,慌忙把头埋进面条碗里。
“也好。”陈留芳讪讪地回来,又小心翼翼地说,“吃完了有别的事吗?妈有话想和你说。”
该来的总是会来,早晚要面对的。
甄稚点了点头。此刻她只想专心吃饭,把面汤吸溜得呼噜作响。
等母女俩一起把餐盘收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清洗放满一水池的脏碗,陈留芳主动谈起了那个男人。
“他是我们学校人事处的徐老师,还教初三年级的政治课。学校里的老师、学生对他评价都很好。我因为跟你爸离婚,找他去批假条。事情急,人家大周末的帮我打电话安排调课,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陈留芳戴着塑胶手套,把手浸泡在满是泡沫的水池里,捞出水底的丝瓜瓤洗碗布,慢慢地擦拭碗底的油渍。
甄稚忍不住问:“因为不好意思,所以要和他处对象?”
她没想着要这么刻薄的,可话一出口,她才察觉到自己潜意识里,对关于母亲和那个陌生男人的联想感到厌恶。
“……你还是小孩子,哪懂这些。”陈留芳把沾着泡沫的碗递给她,捞起另一只,“等你以后长大了,到了要嫁人的年纪,千万要记住——结婚一定得慎重,结了就不要轻易离。离异的女人,未婚生子的女人,那是走到哪儿都会被旁人议论的。”
她停顿了一下,“你看看隔壁,你三伯母独自把你哥抚养长大,吃了多少苦。”
甄稚把水龙头打开,又往回拧了一些,直到水流细成一线,把碗上的泡沫冲干净。
“可是妈,你吃的苦呢?你照顾一个大家庭要耗费的心力,比单独养育我多很多吧。”
陈留芳愣住,沉默着擦洗了好几个碗,才犹豫着说:“男人是船里的压舱石,是家里的顶梁柱。你明白天塌下来家里有人顶着,心才能定——这才是最重要的。”
甄稚开玩笑般叹一口气:“天塌了,也是我爸捅漏的。”
陈留芳这下真不知该怎么接话。她和甄青松闹离婚的时候,不也说跟着他自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吗?
见母亲沉默,甄稚耸耸肩说:“好好好,我懂了。徐叔叔人好,而妈妈又不想成为被议论的女人,所以打算和他搭伙过日子。”
“……算是吧。我不相信我能一直看走眼。”
甄稚思来想去,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人非要在婚姻的关系里呢?你以前有那么多爱好,小时候你常带我去文化宫打乒乓球,用废毛线钩各种小玩意儿……我以为你一个人住,就有很多自己的时间了。”
陈留芳有些吃惊:“那些都是没名堂的东西,打发打发时间还行。女人不结婚,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鼓捣这些,人家要说不务正业的。”
她的视线落下来,“冲好了就拿走,别浪费水。”
甄稚把洗好的碟子放到沥水架上,接过母亲递来的盘子:“……他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单身?”
“徐老师结过婚,离了。”陈留芳觉得腰酸,直起腰歇了会儿,“我们这一辈处对象都是经人介绍,条件过得去就能结婚、生子,人到中年才发觉一地鸡毛。忍不了的都离了,剩下的大部分还在忍着。”
母女俩洗完了碗碟,把水池清理干净,拿着方巾挨个擦拭水渍。
“只要妈你想清楚了就行,我也希望你有新的生活。”甄稚拉开碗橱,小心地把干净如新的餐具码进去,“我会支持你的。”
陈留芳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她愣了愣,终究ɯd是什么也没说。
甄稚扭过头,看见母亲闲不下来,又开始弓着腰拿着笤帚扫地,犹豫了片刻,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母亲。
“妈,我永远是你的女儿。我也可以是你的顶梁柱。”
以前母女俩的相处方式太过强硬,好像母爱只能通过唠叨、命令来表达,而孝顺也唯有“顺”字为先。
此刻气氛温馨得不太自然,两个人心里都怪焦灼的。
“想吃什么?妈中午给你做。”陈留芳背对着她,拍了拍腰间女儿撒娇搂着的手,“我去借你三伯那边的厨房,咱们在别院吃。”
做饭才是陈留芳最擅长表达的母爱。
夏日晴空,日头正毒,晒得树上蝉鸣也慵懒。
刚踏进小别院,甄稚第一反应就是不露声色地寻找岳山川在哪里。有必要提前计划好逃跑方向。
岳明心从副食店搬出来一件山海关汽水,好像知道她在找谁,就说:“一早和你三伯去水库钓鱼了,这会儿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谁、谁找他了?”甄稚咬着牙提菜篮子,不小心分神,一兜子苹果滑落下来,滚了满地。
她只好把菜篮子放到旁边,兜着塑料袋挨个把苹果捡回来。小院的地势不平,有些苹果滚得远,还有一两个直接滚到门边去。
大门旁的苹果是最后一个。甄稚蹲下来,伸手去捡的同时,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同时碰到那颗彤红、饱满的苹果。
骨突明显,指甲圆钝。一双甄稚非常熟悉的手。从昨天开始,变得更熟悉。
她的神经突然被触动,立刻缩回了手,背到身后。
岳山川捡起苹果,把她手里的塑料袋拉开,放进去。
甄稚抬起头,两个人的眼神对上,又不约而同地立刻别去一边。
“好、好巧啊,你也来了?”她大脑宕机,有点语无伦次。
岳山川笑着学她结巴:“对、对啊,我回家。”
还好这时候甄青闲也进了门,提的红色塑料桶里挤着两条大翘嘴。甄稚扯了扯他的衣角,侧身给让三伯让路。
“小石榴来了?”钓鱼佬今天收获颇丰,得意地朝水桶努努嘴,“今天你可算有口福了。一会儿拿一条到四合院去,晚上我给你爷爷露一手。”
岳山川帮她把蔬菜水果提到厨房。狭窄的厨房容纳不下三个人,他被岳明心安排到小院水池边洗菜。刚跨出门廊,就看见甄稚从副食店“偷”了一包浪味仙出来,扯开包装抓了一大把。
“喂,你过来一下。”岳山川向她招手。
经历了昨天那些事,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不太自然,说话时彼此都有意避开对方的眼睛。
“你下午没什么事的话,和我一起去市图书馆。”岳山川干咳了一声。
甄稚对着鸟笼里的八哥点头:“好。去借什么书?”
“《上海旅行指南》。”他似乎已经提前计划过,“图书馆里座位很多,你带上纸笔,我们要把每天去的景点、吃饭的餐厅、交通路线都提前规划好。”
这时岳明心从厨房里探出头:“小川,赶紧去把菜洗了,你四婶等着要用!”
岳山川应了一声,走去小院角落里的水池,拧开水龙头。
水珠溅在甄稚身上,细微而具体的清凉感。她站在岳山川的斜后方,确保他不会发现自己,这才大着胆子仔细观察他的背影和侧脸。
岳山川正在絮絮地说着,说他在上海只认识外公外婆,所以好些景点他也没去过。阳光穿过树荫柔和地洒在他身上,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她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说话时随着口型变化而轻轻起伏。
他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像在岸上,而自己正沉在水底。他的唇随着说话轻轻开合翕动,他的手臂随着动作肌肉时松时紧,所有细节都那么缓慢、清晰。
很糟糕,自己好像真的真的,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他了。
也很幸运,这个夏天无穷无尽,他们还有好多好多可以挥霍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