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加入春秋会的会众都会以各种渠道最后流入治安局的档案里,当然死士除外。因为春秋会的死士就像治安员中的卧底,会籍只有豢养死士的人知道,有的死士死后会被人知晓其身份,有的连死了也不被知晓。如果治安员的记忆力堪比电脑,理论上他能识别出每一个在册的春秋会会员,但显然没有治安员有这样的记忆力,也没有治安员愿意这么做。可是春秋会的高层另当别论,几乎所有入职一个月以上的治安员能把春秋会及其五大分会的坐堂和下面堂主的样貌全部记住。所以当毕锋出现在会锦分局的门口时,门卫一眼就认出了他,立刻通知里面的人,一个穿着制服的值班治安员出来迎接。毕锋与其快速沟通后,值班治安员带着毕锋和谭瑶走入治安局,领他们在一间会议室稍作休息。
等待的当儿,毕锋环顾四周说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父亲其实是一名治安员。”
谭瑶诧异地看着毕锋,好一会儿才回应:“你真幽默。”
春秋会和治安局的关系微妙,尽管两边最大的人物私底下关系亲密,利益捆绑,大部分治安员对春秋会触犯法律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在公众面前,双方还是处于对立状态,现任治安总局局长华英乾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来作秀,在记者会上抨击春秋会,扬言要将黑恶势力从锡安连根拔起。不过,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依然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治安员,他们秉持正义,负重前行,只是这样的治安员很少。
所以堂堂春秋会总会刑堂竟然有一个治安员父亲这种事在常人看来确实难以置信。
毕锋笑了:“你看,你果然不信。”
“不是吧?真的?”谭瑶依然满脸狐疑的样子,“那他现在在哪个分局还是说在总局高就?”
“死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沉默数秒后,毕锋再度开口:“我让你调查的那个双蛇男,就是他杀了我的父亲。”
“原来如此,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早点告诉你跟现在有什么不同?”
“那我会更尽力帮你去找他啊!”
其实毕锋从始至终没指望谭瑶能真的帮他找到双蛇男,他找了那么多年未果,谭瑶也只不过是一个侦探。但他没有流露出这种心思,因为就算谭瑶没有找到双蛇男,这件事也可以成为联系他和谭瑶的纽带,将两人捆绑在一起,于是他说:“现在开始重视也不晚。”
“那你的母亲呢?”谭瑶又问。
“她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心脏病死了。”
“病逝的?”
“你很惊讶吗?”
谭瑶低垂眼眸:“也没有,那你怎么会加入春秋会?你爸是治安员,你却去混春秋会?你加入的时候知道春秋会最大的主业是什么吗?”
“我知道,贩毒。可是就算春秋会不贩毒,也会有其他帮派抢着去做,只要青睐山上还有人种罂粟,治安员不干事,政府不作为,毒品就不会断。”
“你还真是清醒地沉沦。”
“比起春秋会,治安局更沽名钓誉。双蛇男杀了我父亲第一次,但治安员的潦草结案杀了我父亲第二次,他们说我父亲是上吊自杀,给他扣了一顶自杀的帽子,后来还有谣言说我父亲收黑钱,所以畏罪自杀。”
“那你相信这种谣言吗?”
“我一开始不信,但后来……我觉得这个世道太复杂,很多事不是一言两语能说清楚,一个人的好坏也不能仅凭一两件好事坏事判断,所以我不再去想这些无法证实的事。”毕锋顿了顿,“那你呢?从没听你提起过你的父母。”
“我的母亲死于难产,很难想象吧?这年头还有人死于难产,而我的父亲……他是个傻子。”谭瑶自嘲般笑了笑,“傻到无可救药那种,有一天走在路上被车撞死了。”
直觉告诉毕锋谭瑶的这番话不是真的,或者半真半假,但谭瑶失落的表情又不像演的。不过,如果谭瑶不愿意说真话,毕锋也不想勉强。
两人聊到这,会议室的门开了,一个治安员走进来。毕锋与他交涉一番后,治安员带着毕锋和谭瑶来到证物室。两人在证物室的一个小房间里又等待片刻,治安员拿着两个硕大的透明塑料袋走进来,“跟那个案子有关的证物全部在这了,半个小时后我回来取。”治安员说完这句话便走了。
毕锋正要打开密封条,谭瑶制止了他,“等等。”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两副蓝色塑胶手套,“戴上这个再碰。”“专业。”毕锋赞赏一句,接过塑胶手套戴上。两人一人一个,毕锋打开装有裹尸袋的证物袋,谭瑶则打开了装有死者衣物的证物袋,然后两人默契地查看各自证物袋里的东西,再交换查看。
毕锋先行查看完毕,没有发现什么对案情有帮助的线索,他叹了一口气:“看来是白跑一趟了。”再看谭瑶,此时谭瑶将裹尸袋从里向外翻,仔仔细细查看每一处占有细小灰尘的地方,最后她突然在一处褶皱的地方停下摸索的手,然后抓取了什么东西放到灯光下仔细查看,“你发现了什么?”毕锋边说边走上前。
“一根头发,白头发。”谭瑶回答。
毕锋凑近看,果然是一根短短的白头发。忽然,毕锋脑海中闪过一张脸,一张满头白发的人脸,整个案子有了全新的拼图。
“只有一根吗?”毕锋说完重新扫视了一番裹尸袋。
“目前只发现了一根,但只凭一根头发验不出DNA。”
“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很大的忙。”毕锋说完,摘下手套,拿出手机对着这根头发拍了一张照片。
“这头发你要带走吗?”谭瑶问。
“不用。”
于是谭瑶将头发放进裹尸袋里,再把所有证物重新放回证物袋。然后两人离开了治安局。
一上车,谭瑶开口问道:“那根头发是不是让你联想到了什么人或事?”
“真是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毕锋点头道,“我想到了一个人,不过我们还是先回侦探社,和祝秦碰面以后再说,我要问他一些问题。”
两人马不停蹄回到侦探tຊ社,却发现杰姬和祝秦都不在那。不过此时已至中午饭点,谭瑶猜两人可能出门觅食去了。谭瑶先行上楼卸妆,毕锋一人呆在侦探社一楼,这时门铃响了。毕锋前去开门,一个陌生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立刻警觉。
“请问谭侦探在吗?”男人开口道,他说话压着嗓子,皮肤黝黑,额头宽广,胡子拉碴。尽管这张脸对毕锋来说很陌生,但男人身上自带的某种气场令毕锋觉得似曾相识。
“你有何贵干?”
“我叫宋武,从一个朋友那打听到这里,有点事想找谭侦探帮忙,她在吗?”
两人正说着,谭瑶已经从楼上下来,听到动静走到门口,她看到陌生男人一愣,这个自称宋武的人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谭瑶看了一眼毕锋后说道:
“宋先生,我就是谭瑶。但是今天不太方便,你看我还有其他客人,如果你的事很着急,我建议你找其他侦探;如果你可以等,麻烦三天后再来。”
“这样啊……”男人面露难色,然后看向毕锋,“这位先生,我的事真的很急,你能不能让我插个队?”
毕锋眼眸一垂,杀气外露,正要回答,他忽然瞥见门外不远处的一辆车,车里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尽管看不清那人完整的面容,但那轮廓像极了某个人。毕锋再仔细打量一番眼前叫宋武的男人,他恍然大悟,好一个宋武!
“也不是不可以,进来说吧。”毕锋说完,让出道路。谭瑶见状,也跟着让出道路,尽管她内心十分纳闷。男人连连道谢,感激地走进侦探社。
毕锋关上门,突然没头没尾冒出一句:“栾高锦的案子有新发现。”
男人闻言,瞬间转头道:“什么新发现?”
“果然是你,祝秦。”毕锋嘴角弯起,“你这人皮面具做工不错啊!连我都没看出来,哪个面具师傅做的?介绍给我认识吧。”
谭瑶也恍然大悟,与此同时,门开了,进门的是杰姬,她看着众人道:“哦,有新客人?”
祝秦摇头道:“不用演了,被揭穿了。”
“不会吧?哪里露出破绽了?”杰姬很失望,仿佛一个戏份被临时砍了的演员。
“对啊?我哪里露出破绽了?”祝秦附和杰姬问毕锋。
“是你。”毕锋看向杰姬回答,“我看到你坐在外面的车里,你和祝秦同时消失,现在你出现,祝秦却不在你边上,反而出现一个陌生人,你又坐在车里迟迟不进来,怎么看都很可疑。所以我大胆猜测这个人就是祝秦,结果随便一诈就诈出来了。”
“所以你们离开这是去找人皮面具师傅做面具去了?”谭瑶问。
杰姬点了一下头,原来谭瑶离开之后,祝秦提出让杰姬带她去一个地方,那地方是一家普通的干洗店。杰姬在干洗店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祝秦再出现时已经变成宋武,顺便搞来一只新手机。
谭瑶对着祝秦的脸左看右看,就视觉而言,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忽然,她对着祝秦的脸想到了双蛇男,会不会双蛇男杀人时戴着的是人皮面具,其实真正的双蛇男根本不长照片上那样,所以我们用大数据人脸识别才找不到他。其实他不是离开锡安,而是我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调查方向。谭瑶将这个想法暂时藏在心里,这时杰姬已经解释清楚他们外出的目的。祝秦接着说道:“我现在用这张脸就能方便行事。说回你们,你们去治安局查到了什么吗?”
“有点眉目,但在此之前我想先问你几个问题。”毕锋回答,“栾高锦是不是在赌场卖白粉?”
祝秦一愣,犹豫片刻后点了一下头。
毕锋接着问:“他的白粉是从哪里来的?他的货源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