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江衾影只吃了个可颂和杯热牛奶,此时已经饥肠辘辘了,她庆幸离开得比较快,否则在他人面前叫肚子,可就难堪了。
往常她的午饭时间点得后挪两小时,她觉得心神耗能比体力耗能厉害多了,不然怎么解释今天这么早就感到饿了。
现在因为客观原因她对饮食比较挑剔,24 种中餐烹调方法有大半都得回避,之前有段时间她焦虑得一度暴饮暴食,B 姐及时给她叫了停,之后又吃了一个月的健身餐把身材挽救回来。
商场里看到有家 Wagas,她没有迟疑就直接进去了,这家店一直是她的首选,正如有的人买衣服从来只买一个品牌的,不一定是对品牌有忠诚度,而是不想再耗费心力去看其他品牌了。
点了个三文鱼能量碗和一杯无糖乌龙茶,她便静等着上菜,她坐在店里临窗位置,室外的桌子坐着三三两两的食客,她注意到其中一桌的两个女孩正在摆拍食物,作为模特的那个女孩外披一件面包服,却拉下一大半衣服,露出香肩,内搭单一件运动背心。
此时正值寒冬,室外温度仅有几度,这样露个三五分钟问题不大,她理解女孩子为了拍照效果执意美丽冻人,然而每年冬天每张雪地冻龄美女照片下总有人评论别太拼了,也不知是真情实感地担忧还是名为担忧实则冷嘲热讽,江衾影不鼓吹这种行为艺术,但也觉得年轻的生命该放肆一下,又没碍到任何人,总之,他人的选择,尊重即可。
用完餐,她决定就呆在 Wagas 算了,然后拿出手机开始刷兼职群。
纯礼仪的活儿她已经瞧不上了,站一天太累,还不如多上几节舞蹈课,其实各种碎活做下来,收入算得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赚小钱不难,赚大钱才难。
B 姐曾调侃说她虽然工作不稳定,但这一年半赚的钱快赶上她这个多年拿死工资的打工人了。她当时反驳 B 姐说自己是手停口停,哪里能跟她有五险一金的比,B 姐就顺着问她为什么不找个稳定工作呢,稳定的工作她有想过,但最终觉得不适合,B 姐快人快语,调侃她说,凡是打工的都不适合吧,大小姐。
她当下哑口无言,只是一笑回应。
如果有选择,谁愿意给人打工呢。
家里生意没出问题前,她根本就没想过自己会去打工。
命运曾眷顾她,让她无忧无虑地活了二十来年,遇到最大的挫折不过是跟喜欢的人告白被拒绝了,后来命运也许看不惯她了,便夺去了她锦衣玉食的资格。
去酒店之前江衾影补了下妆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突然想到自己早上在 IGV 时看到章弋珩时的表情。
应该很难看吧。
再美的妆容也只能遮遮瑕遮遮黑眼圈,而不能遮掩尴尬和难堪的表情。
他是她最不想碰见的人,没有之一。
她感叹,造化弄人呐。
江衾影刚走到酒店大堂门口还没进去,一辆商务车同一时间在门口停下来,她回头一看发现正是早上乘坐的那辆,心想,还挺巧。
汪泉率先从副驾驶下来,高兴地与她打招呼,后座门也开了,看到 Steven 她施以微笑,点头代以问候,却没跟随之下来的章弋珩如此这样,她只朝他微乎其微地点了下头。
她觉得能正视他已经算不错了。
章弋珩从小就被人教要懂得隐藏自己的情绪,要做到情绪稳定喜怒不形于色,修炼成这样并不难,一要跟人保持距离,二要多见世面,有了前面两点作基础,情绪基本就不会大起大落了。他以前跟着外公去应酬,初次见面的长辈总夸他一句沉着有涵养,外公每每听到就很欣慰。
他自认为是个内敛的人,而他见过感情外露的女生,就是面前只朝他微微点头的江衾影,她分明前一秒还是对别人微笑的,这种区别对待,令他忍不住猜测,兴许是一种欲迎还拒。
但无论怎么他都觉得欢喜。
江衾影见他只瞥了自己一眼就往大堂里走了,也没多想,他本就是个高冷的人。
每次接待外宾,到外滩走走是常规项目,寒冬料峭,又是工作日的下午,人不算多。
他们这一队伍所行到之处皆引得路人纷纷注目,章弋珩跟大佬走在最前面有说有笑,江衾影在酒店大堂时就注意到了他比上午时多穿了件大衣,她一眼就看出了是某奢侈品牌的纯黑经典款式,枪驳领,长度在膝盖之上,叠搭里面的套西,很高级。
行走中她多次忍不住朝他投去欣赏的眼光,欣赏之余酸涩也慢慢浮上来,她跟他的差距真是愈来愈大了。
江衾影陪着夫人用法语一一给她介绍万国建筑群,这些风格迥异的古典复兴大楼一座座仿佛恢弘的神殿,又结合历史介绍这底蕴深厚的十里洋场,夫人听到奇妙之处,还上前拉住丈夫让江衾影再介绍一遍。
这时的江衾影即被一圈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围着,她成为当之无愧的焦点。余光瞥到章弋珩也在目不转睛看着她,认真听她说话,她心中莫名泛起久违的欢喜。
她自然不是博学多闻,很多知识点都是她临时抱佛脚背出来的,但她仍是落落大方地接受大佬的称赞,而听到章弋珩附和大佬说了一句称赞她的话,也让她如同黄浦江水被来往船只撩起一层波澜。
走到十六铺码头,他们上了 IGV 早已安排好的一艘豪华邮轮。两小孩一到邮轮就兴冲冲地跑上去,夫人放心不下也跟上去,临走还善意地让江衾影休息一下,不用管他们。
江衾影空闲了下来,这边汪泉就招呼她上楼吃点心喝茶。
她本来想找个地方独自坐会儿,但汪泉盛情难却,她只得应下了。
汪泉前面负责调度,现下大家已经上了邮轮,他也暂时得闲下来了,经过这半天的相处,他对江衾影有很多好感,逮到她没事了,他便抓住机会邀请她一起坐下喝茶。
游轮一共四层,最上面一层是甲板,餐厅在二层,开放式的厨房里中外厨师已经开始准备自助晚宴了,餐吧的调酒师为他们做饮品,江衾影点了杯巴黎水兑青柠汁。
汪泉对江衾影有诸多好奇,坐下后就忙不迭地问,第一大好奇点就是她的本职工作是什么,可能是他问的太直接,江衾影犹豫了一下才回他,是做模特。
“哇哦,就是在时装周走秀那种吗?”
江衾影摇摇头,“不是,那种对身高有硬性要求,我不够高。”
“你还不够高?!”汪泉十分惊异,他对江衾影的第一印象就是觉得她好高好白,比例惊人。
隔行如隔山,江衾影只耐心地告诉他秀场标准身高是 178,她差三四厘米,三四厘米就足以让她失去很多机会。
“我主要做平面和电商。”她解释道。
“挺好的。”汪泉的确不懂,但也觉得合情合理,毕竟她是那么漂亮。
而江衾影听到这个“挺好的”却懒得应付了。
她默默地拿起手边的高脚杯喝了一口,入口涩苦的气泡水,从前她很不喜欢喝,总觉得口感太有冲劲,还会在舍根留下涩感,现在她习惯喝了,那种涩感有利于祛除嘴里一些有的没的的残留味道,同时也一并祛除她脑袋里有的没的的虚妄幻想,喝完后她会更清醒。
可是她今天想有些放纵,不想太清醒,或许来杯红酒更好。
汪泉是个率真小伙,见江衾影没了话赶紧想别的话题聊,问她是哪里人,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勾起了江衾影的兴趣,因为以前很多人说听她讲话就断定她是本地人,声音嗲嗲的,柔柔的,很酥。
“你感觉我像本地人吗?”
“我不太确定,但我猜你肯定是江浙沪的。”
江衾影笑了笑,“你是哪里的?”
“南京。”
江衾影了然,都在吴侬软语地区难怪他听不出,不过也可能是自己说话语调变样了些,工作后她跟大江南北的人打交道,说话比之从前稳重了许多。
江衾影告诉汪泉自己就是本地人,汪泉不觉惊讶,只顺势问道,“那你是独生女吧?”
江衾影点点头,同时觉得这话题不必再深入下去,她不想跟人透露更多的个人信息了。
不过汪泉只是感叹了一句,“那你就是江浙沪独生女。”
江衾影不明所以,“这个有什么讲究吗?”
汪泉呵呵笑道,“没什么,就是一个梗而已。”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江衾影感兴趣的话题就会多说几句,面对不感兴趣的问题就直说换一个问题吧。
而汪泉发现她其实并不高冷,挺温柔的,特别是当她静静地凝视着你听你讲话时,会感到十分受宠若惊。而就算她拒绝回答一些问题,也没有表现出冷脸或者不耐烦,一言一行流露着体面和修养,汪泉想她一定很多人追吧。
“你跟在你老板身边很久了吗?”
江衾影也礼尚往来地问汪泉。
“没多久,我老板从国外回来好像也不过才三四个月吧。”
“这样啊。”江衾影想到早上乍然见面时,他的表情也仅是几分惊讶,很快又是一副淡定自若的样子,对比之下的自己真是性情浮躁。
“那你这工作挺轻松的吧?”江衾影又问,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汪泉以为她单纯对他的工作感兴趣,不疑有他,压低了声音说,“NoNoNo,每天提心吊胆的。”
虽然有一点点夸大,但他确实一点也不轻松,心态紧绷得很。
江衾影闻言笑了笑,尽管汪泉没展开说怎么提心吊胆,可她也有几分感同身受。
“你老板是那种不分场合地给人难堪的人吧。”
汪泉惊诧,“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就当众给过我难堪,江衾影心说。
“感觉而已。”她笑着含糊过去。
“那你感觉挺准的。”汪泉称赞道。
“他结婚了吗?”江衾影突兀地换了个问题。
“没有吧。”汪泉坦诚道。
“那有女朋友吗?”
汪泉这会儿才察觉出些不同,她似乎对他老板很感兴趣,接二连三地问老板的私事。他不敢八卦老板的私生活,前面只是说到心坎处,加上对她没有戒心,才一时口无遮拦。
现下拣回理智,他回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江衾影倏地笑了,笑得无谓,仿佛那个问题答案是肯定还是否定,她都会一笑而过。
汪泉看着她,欲言又止。
仿佛是觉出了汪泉不好开口问的问题,江衾影索性摊牌,跟他说:“你想问我是不是对你老板有意思?”没等汪泉开口,她便径自摇摇头,继续说:“他是个很难搞定的人,我没兴趣。”
汪泉瞠目结舌,刚刚谈话中的起承转合太令他意外了,而这场对话的引领者,当他再看她时又多了几分赞赏,她好坦荡,也好自信。
卡壳了好一会儿,汪泉才回应她,“呃......我不一样,我很容易搞定的。”
这话引得江衾影认真地看向他,汪泉不由地紧张起来。
他们刚刚聊了那么多,这一句似点睛之笔,又似他心事彰明较著。
江衾影选择含糊过去。
“那你可能得向你老板学习学习,男生也要保护好自己,不要任人拿捏了。”
她笑着说,姿态像个老手提点新手,汪泉内心汗颜,想说他比她要大不少吧。
而这时楼梯处有了响动,两人一齐看过去。
章弋珩的身影映入眼帘,他只是一个人。
汪泉一见到老板就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这一站让章弋珩注意到他两,然后就径直朝他们走来。
江衾影看到汪泉这样子觉得好笑,也随之站起来,不过她不是起身迎接章弋珩,而是跟汪泉说了声要去躺洗手间,便直接离开座位朝另一个楼梯走去,避免跟章弋珩打照面。
汪泉无力挽留,眼睁睁看着她走开,又眼睁睁看着老板走过来,他潜意识觉得此刻状况有点尴尬,却不知为啥尴尬。
章弋珩走近了,汪泉叫了声,“Edison.”
“你们刚在聊什么?”章弋珩目视着江衾影的背景直到消隐在视线中才转过头问汪泉。
汪泉内心挣扎了几轮,这问题要他怎么回答好呢,若说是在谈工作,那为何江衾影一见他过来就要走开,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而若说是在议论他说他很难搞,以及江小姐对他不感兴趣,这,他哪里敢明说啊,他情商没这么低!
老板还在等着,汪泉没办法,只得支支吾吾地说道:“江小姐问我你结婚了没,有没有女朋友。”
汪泉说完就静等老板批判。
“我单身,没女朋友更没结婚。”
不同自己的支支吾吾,老板听闻就直截了当回应。
汪泉目瞪口呆。
他想这话难道是在反讽?但也不像呀,老板是语气很正经,有种生怕别人误会,要正本清源的意味。
“我不知道所以我刚没说。”汪泉明哲保身。
“那你找机会跟她说。”章弋珩紧接着他的话说。
汪泉又是目瞪口呆。
汪泉萌新怪可爱的,下次给江衾影传达一下呗:老板是单身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