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七年前,江南路这边发生了一起惊天大案——短短三个月内,接连有九户人家惨遭灭门,家中财宝也被洗劫一空。虽然这几件惨事横跨以汧阳县为中心的附近三州,但经过当年的几名官员倾力协作认真探查,还是发现了几桩案子的诸多相似之处,将其判定为同一凶手所为。
而经过调查发现,几个死者之间也并非素不相识,他们或多或少都有着生意往来或者亲属关系,办案的官员因此开始深入调查他们身上的共同点,可除了发现他们都曾前往汧阳县做过生意之外,再无其他实质性的收获,案件就此陷入了僵局。直到云州官府偶然抓获了一伙横行江南打家劫舍的匪贼,从他们口中意外审出了这几桩灭门惨案,才让这桩震惊江南的大案子结了案。
周献玉初入清平司的时候,便向衙门里的老衙役打听这些年州里发生过的大案子,然后将他们讲的案子卷宗全都翻了出来看了好几遍,对这个案子也记忆犹新。
而那小吏虽然刚在府衙当差不久,但这桩案子在江南地区可谓是家喻户晓,无人不知。当时,江南的富户们整日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家,也幸好在那伙匪贼被抓获之后,这场惨事也就此终结。
时至今日,两人再谈起这桩案子,能说的也只有卷宗上所记载的那短短几行字。
小吏不免好奇起她来到汧阳县查案的真实目的,难道是这桩灭门惨案又有了新线索?可是那案子已经结案足有六七年了,再说就算是真有了新线索要推翻重审,这事也不该交由一个小小衙役来办啊。
何况那可是灭门惨案,连最后一个在案子里侥幸偷生的人都死了,死者也没有别的亲眷能为其申冤,再翻案又有什么用呢?
小吏在心底里胡乱想了一通,不过面上丝毫不显,无论周献玉问什么,他都客气地答。但周献玉也不过是随口提了一句这案子罢了,并没有深问,到了户房,她立刻像模像样地翻阅起户籍簿子,还问了问本地的人口管理事宜。
碍于有外人在场,赵安白从始至终都一言未发,哪怕认识这么久周献玉都没告诉他任何有关那灭门惨案的事,但这姑娘行事一向如此,他作为被迫协助她查案的“敌人”又有什么立场去质问去不满,他又不似陈宴那般摆不清自己的立场。
但是想着想着,心里还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他瞄了一眼她的神情,确信她看户籍簿看得认真不会留意自己,这才短暂地蹙了下眉,然后背过身,坐到了稍远的地方,开始翻找起苦水巷戏班诸人的户籍。
大昭对户籍之事管得极严,依照律例,但凡是大昭子民,哪怕是孤儿出身,也绝不允许脱户。更何况玉堂春这些人一直生活在汧阳县,还找了个活计养活自己,在此处定是有户籍的。而有户籍之人在死亡之后会在户籍上进行注明,然后单独抽出装订成簿。
既然他们说那桩连环灭门惨案是发生在苦水巷戏班大火之后,那苦水巷戏班的大火也应该是七年前的事才对。他很快在堆积如山的档案里找到了七年前的那几本。
赵安白翻开档案一页一页看过去,目光很快被其中一页所记载的名字吸引了过去,它前后几页的名字看上去都不似是寻常百姓会取的名字,倒像是那些戏子名妓为自己取的别号。而这一页上的名字格外显眼——玉京箫。
卢老板曾说过,那苦水巷戏班的两个当家花旦名字里都有一个“玉”字。
他心中一动,连忙再看下去,可是上面所记载的内容都是他们已知的事,只是有一点不同。若他所见的其他几页都是戏班的人,那其他人都死在同一日,也就是戏班燃起大火的七月末。可这玉京箫却比他们早了半个月之久,在七月十五。
赵安白心中立刻有了个猜测,他又飞快翻了几页找到玉堂春,果然发现这玉堂春也死在戏班大火之前,但与玉京萧并不是在同一日,反倒是在七月初七那一日。
单单瞧着这亡故之日便有些古怪,也难怪卢老板支支吾吾,想来其中定有隐情。
赵安白连忙又多翻了几页,恨不得将前后三月亡故的人都记了个清楚,然后才合上了那户籍簿子。
他们在这户房看了许久,直到天色也越来越晚,周献玉才摆出一副不想耽误衙役歇息的模样,勉强说了句今天就查到这儿。
那小吏是衙门特意留下来的人,根本不在乎他们在此查探多久,但听她这样说了,也满脸堆笑地说那他便为两位准备客房。
赵安白以为周献玉定会推脱一番的,却没想到对方竟然一口答应下来,还笑着说自己要多叨扰几日。
小吏也说着这是分内之事,何谈叨叨,接着便将他们引向府衙早已备好的房间。
现在汧阳县官府对待州里来的人可谓极为上心,那府衙里的客房收拾得简直比县里的客栈还要强上许多。周献玉也做足了姿态,和那小吏又说了一番客套话,这才安心住下,关门的速度好似下一瞬便要倒头睡下。
赵安白伫立在自己门前,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影上,瞧着她关上房门,准备歇息,心里却是一片茫然,压根猜不透她此番又在打着什么主意,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虽说凭他对她的了解,她多半不会这么老老实实地睡下,可是这一次她既没有给他任何暗示,也没有递来哪怕一个眼神,难道他还能像之前那样深更半夜偷偷去爬她的窗户?那可真是彻头彻尾的不请自来了。
思前想后,他暗暗咬了下唇,还是决定不去了。就算真有什么事情要说,也总不至于急于这一晚上,明早再寻个机会说不是更好。
想罢,他也扭头进了房间。
只是说是安心睡觉,又哪有那么容易。
和衣躺下足有一炷香之后,赵安白虽然紧闭双眼,脑子却清醒得很,一会儿想想眼前这桩案子,一会儿又在想孝仁太子之子的下落,诸多麻烦事在脑中交替出现,搅得人心神难安。
但就在他想着静下心快点睡觉的时候,一阵细微却又格外突兀的响动,在静谧的屋内骤然响起。赵安白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他背对着床外,即便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一个气息正在逐渐朝自己逼近,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波澜,仿若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但在那人将要伸出手的瞬间,他也猛地向后一脚踢开了身上的被子,然后趁着被子扬起、遮挡住两人视线的刹那,纵身跃起,一掌向对方推去。
而对方像是料到他有此招,隔着那一层罗被也同时出招,两人隔空对了一掌,瞬间便察觉到彼此都没有使出全力,但赵安白到底是快了一步,在被子落下的瞬间,出招的那只手飞快缠上对方手臂,在眨眼间反手将其禁锢在自己身前,动作一气呵成毫无破绽。
这让被揽住的周献玉也怔了怔,然后忍不住笑了笑,抓着他手臂的手也放了下去,像是不打算再挣扎了。
可是她能就这样心安理得地靠在他身上,赵安白却不能一直这样“搂”着她,见她一副泰然自得的模样就是不说话,他也无奈放了手,然后便要去点烛灯。
谁知周献玉立刻扯了他一把,冲着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别让别人瞧见。”
这毕竟是在汧阳县的府衙里,此地形势复杂不得不多防备一些。道理是这个道理,可真的做起来也着实古怪。黑灯瞎火的,赵安白几乎是与周献玉肩挨着肩坐了下来,才能听到彼此刻意压低的声音。
她说她也不是故意吓他一跳的,原本她今夜真的打算就这么睡下了,毕竟这一日经历得实在是太多。但躺下之后辗转反侧就是睡不着,索性就过来找他了,反正偷鸡摸狗的事做多了,半夜偷偷翻窗进他房间也轻车熟路。
听她这么一说,赵安白也是愈加无奈,心道这还真是她能做得出来的事。
可他还是不明白一件事,“那你怎么还留在这府衙里住了,回客栈不是更方便?”
听了这话,周献玉反倒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即便在这昏暗的环境里,也不难看出她眼神里的戏谑。
“等等,你不会……”赵安白忽然就有了一个猜测。
而周献玉所言也正中他的猜测,“回客栈做什么?你我回了客栈,客栈里那位还怎么装自己伤得不轻动弹不得?”
此言一出,赵安白也无言以对。
诚然,他也像周献玉一样,早在那伙劫匪出现后就发现了诸多古怪之处,其中便有陈宴的伤。
那伤是真的伤,可隔了那么远的赵安白都很确信陈宴一定能躲得过去,当时近在咫尺的周献玉又怎么会看不出陈宴是故意挨那一刀的。
而且对方分寸掌握得极好,在一瞬间就给自己身上留了个不大不小的伤,名正言顺留在了客栈不与他们二人一起查案。
可是他们三人如今都在汧阳县,他瞒着他们两个还要去做什么呢?
陈会不会才是那个孩子,毕竟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
我也有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