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张泌《寄人》
“有没有妒忌过阿元?”夕阳如血,协礼站在长安城楼上,问了自己许多遍。
原本是不想来长安的,可因为害灾的潞州在河东道,窦都督接到旨意,说朝廷派宋璟监理赈灾一事,军营也要遣人监理,两道防线谨防贪赃。窦都督再三催促,协礼才不情不愿地上路。
少读三国时,他想若阿元是吕蒙,志在取鳞,心期探虎,有国士之量,那自己至少该是朱然,助吕蒙擒关羽、守江陵,忠不顾身,雷霆万钧。
不是一定要赢过阿元,可也不想总是仰望他。
后来黑山之战,自己和阿元各率小队刺探敌情,自己艰难拿到情报,从南面撤退,黑山北面的阿元却瞄准时机,勒马挽弓,一箭射穿阿史德眉心,万人阵中挥刀取首,轻易如探囊取物。
再读三国时,他的确成了代州朱然,可阿元却远胜吕蒙,将来甚至是大成隽功的陆逊。似乎总是这样,他在急流险滩步步挣扎,但阿元轻而易举靠岸。
所以协礼不再执着于第一,大口浇着酒,浇灭一切好胜心,期待阿元成为陆逊的那一日。仅仅是期待。
夕阳如血,协礼站在城楼上,心飞去很远的地方。
鼓楼的夜更敲响了,一槌一声,回荡在偌大的长安城里。长安就有这一点不好,竹子太多,细竹圆竹高竹矮竹,四处都是瘦瘦的竹、轻枝婆娑的竹影。他看遍全长安的竹子,醉眼迷蒙中,渐渐分不清眼前的是细竹弱柳,还是卢筠之的背影。
筠筠,筠筠,他有时会偷偷地,偷偷地像阿元那样念她小名。
汾水长夜将明时,她红着眼问自己狡兔生死之事,破碎如积雨云。再后来雨夜贼乱、李敬业挑衅,她都坚毅果断,一箭穿碎酒壶,衣袖风中飞扬。她和阿元很像,总能一击握住命运的咽喉。
但自己是什么也抓不住的凌统。
“好看吗?”灯火昼明的夜市下,筠之比着一对闹蛾丛雪步摇,笑吟吟地仰头。
“好看。”邵项元笑着,声音很低,但有股热乎乎的、撩人心弦的劲头。
今夜既朔,月色黯淡,但夜市的灯火亮如明昼,团簇着延绵数里。螓首蛾眉的娘子,瑶林琼树的郎君,都携手往来在青石板路上。酒楼瓦肆上悬着三重琉璃明瓦灯笼,映出长身玉立的书生剪影,《云州曲》的笛声随风散落春夜里。
筠之垂头,仔细挑选,拿了一把琉璃月牙栉,一支螺纹竹骨水碧簪,并织纱珠花一些。临要结账,不自禁朝邵项元伸手要钱袋子——才伸出去就后悔了,两颊飞得通红,问人要零花钱是从没有过的。
邵项元倒没察觉,潇潇洒洒付了钱,揽过她道:“走罢。”其实出门从不带钱的,各处都有一本邵项元的账,非要用现钱也是陈实掏。但今日想陪她,所以鬼使神差地带上了。
筠之微微笑了,接过头面,可自己发上已无一处空隙,一时踌躇起来。
他抬了抬眉,笑容染上几分无奈,伸出右手,掌心朝上,让她交给自己拿。她怔了一怔,不假思索地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仰头对他甜甜一笑。
他稍稍弯腰,忍笑道:“我的意思是,筠筠可以把东西给我拿。”
“噢——”筠之后知后觉,两颊飘忽出一点儿粉红色。她垂着眼,将数朵雪、数只蝶都别在他的襟领和袖口上,微笑道:“谢谢。”
他点头,复又伸出手掌,悠悠道:“这次是牵手了。”筠之咬着下唇笑,莹白的小手落在精黑的大手里,踪影全无。
未行几步,有一位画扇清娥在路边题纨扇,笔走轻盈,绵绵不绝,当真韵姿佳妙,有魏晋闲雅风流之态。筠之见今日的词面是“桃花”,先吟一首无题宫词,道:
“树头树底觅残红,一片西飞一片东。
自是桃花贪结子,错教人恨五更风。”
那画扇清娥迎面笑道:“娘子高才。但落花难免凄凄,还能再作一首红字韵的五言咏花苞么?”
筠之谢她夸赞,咏道:
“千株含露态,何处照人红。风暖仙源里,春和水国中。
流莺应见落,舞蝶未知空。拟欲求图画,枝枝带竹丛。”
那清娥赞许地点头,一阵纷飞飘逸行笔,将此诗题下,举扇笑示众人,赢得一片钦服赞叹。当即有人要出高价买这两柄素绢纨扇。
“郎君要买,只能得这柄了。”清娥只递上那面题五言的夜放桃花扇,又转脸对筠之笑道:“这张暮春落山桃的,送与娘子罢。”
筠之含笑接过,她戴着满头簇雪轻蝶,妃色宝花香云纱裙在酒楼灯火下流光逸彩。
邵项元立在一旁,脉脉地看她明眸皓齿的笑意。此时楼上人正吹《折柳》,春梦一场了无痕,他忽然觉得这寓意不太好。唔,回家了要吻她。
“娘子这样漂亮,郎君买两朵花罢,只要一文钱。”
邵项元闻声低头,是两名卖茉莉花的女童,音色脆生生的。他怜惜孩子年纪小,不知要逛多久才能卖完两个背篓,拿了两朵花,掏出二两银子,道:“你们回家罢。”
两个孩子见项元高大魁梧,对视一番,怯怯地不敢收。
筠之从他手中接过银子,蹲下身,从自己发间摘了数枚珠花戴在她们发上,笑道:“好啦,你们和哥哥道声谢,拿着钱回家罢。”
两个孩子鞠躬道谢,风一样地欢欣奔走了,又娇怯回身,将四筐茉莉并背篓一并留下,一团稚气道:“都给哥哥姐姐。”
“哥哥这下怎么办呢?”筠之望着四个背篓直笑。
项元双肩各背起两筐茉莉花,唇角一扬,狡黠笑道:“上次筠筠不是说,要去诚义商行讨公道么?如今我是卖花汉了,没有钱,你带我去讨公道罢。”说完拉起筠之的手,一路往诚义商行去。
此处虽是商行,前厅却也兼营舞曲茶酒的生意。穿过前厅袅娜的曼曲舞腰,项元牵着筠之步梯而下,乐声渐渐淡了,可转过一堵椒墙,人声再次鼎沸起来。
此处雀喧鸠聚,杂着槟榔的臭气,满堂烟雾缭绕。时不时有人拿着一张凭帖,到里间的红木柜台边与小厮耳语两句,提铜钱金银出来。
“都尉。”带刀侍卫叉手行礼,恭声道:“小的这就请掌柜的过来。”
掌柜的?此处是柜坊么?筠之暗忖,可堂前分明有数桌人在斗叶子戏,拿牌的郎君们佩的是金玉带,都在美妾怀中醉得满面油红,任由她们看牌暗语。更有几张白玉大赌桌围满了人,小厮叼着槟榔的,双手过肩,奋力摇着骰子,吆喝众人速速买定,碗内钱落如雨。
堂后有几条土道,都是大红冠顶的公鸡咯咯哒挥翅,在地上狠抓疾跑。一群金马玉堂的公子哥在旁握拳怒喊:“跑!跑!跑!”随后只听一阵失落的“嗨呀”,他们吐了槟榔,又勾一张新赌票。
此处是赌坊。筠之当然反应过来。
按《律疏》中博戏赌财一条,行赌获赃要下狱,开赌场、供赌具的更要抄没所得、杖一百起。成亲前听他说自己有赌坊,总觉得不真切,此时明明白白在眼前了。
一位年约三十、昭荡精明的管事人走来,用虎首玛瑙杯奉上两杯西市腔,行礼道:“都尉今日看账么?我请账房先生过来。”
“不必,只和小君闲逛片刻,日后由她主账。”项元正好口渴,举杯饮尽,筠之也学他举杯喝完,冷酒吞下去烈烈的,腹中有火在烧。
邵项元叮嘱了那人几句,眼睛里又是他应酬时的轻藐的神气。那人说话圆融过份,听见批评,也只是微笑嗫嚅着,貌极恭敬。
离开商行,邵项元又带她往西市放生池去。
夜里来放生的善男信女并不多,湖上只漂着几盏将灭的莲灯,借着光,筠之看见湖底佁然不动的红鲤鱼,他们一靠近,鱼群俶尔远逝,很轻快地游走了。
邵项元道:“这里的钱,走鹤春楼和其他酒楼洗白。我划一分利。剩下两分是窦都督,七分太极宫。”
所以他的确是这赌坊的主人。
筠之盯着自己脚尖,水面上有鱼跃出,温吞一声,她问道:“只是行赌么?”
“也掮消息。底野伽、五石散都不贩。”
她还是垂头盯着脚尖,五石散她尚还听说过,原是治伤寒的燥热方,tຊ食之伤痛减少、精神亢奋,前朝有人因此成瘾,一日不食便万痛穿心,状若癫狂。至于底野伽,她甚至闻所未闻。
见她不言语,他踢了踢草皮,六合靴上沾上一块黄泥,“朝廷的军费一层层盘剥,到了军营,连买马也不够。我痛恨仰人鼻息。”
筠之道:“是兵部又要千里马为己所用,又要千里马喝风饮露。项元喜欢钱是应当的。人人喜欢钱都是应当的。”
“筠筠就还好。”
筠之摇头:“不,我也喜欢的。有钱就有自己的房子,家人重病时不为钱财所迫,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没说出口的是,她从小的吃穿住行都是母亲一力安排好,零花钱很拮据。偶尔眠思梦想一套衣裙、或是崇文馆哪一位县主县主要过生辰,便得早早地计划、早早地攒钱,临到买了,商铺又涨了价钱,不得不伸手再问母亲要一些,她便整夜辗转反侧,为即将见到母亲不耐烦的脸色忧愁,怪自己糜费、觉得自己忘恩负义。
所以有钱的确好,不会被琐碎的小事一点点盘剥爱意,整金磨作了金灰。
邵项元道:“人爱钱并非为了自全,而是自利。喜欢将别人踩在脚下,看别人屈膝求饶。钱越多越能如此。”
“钱再多,好赌的人一眨眼就赌光了。”筠之想到大哥,有些低落,“而且我也不认为人天生自利,否则项元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有恩于我。他想着,似笑非笑道:“那自有我的道理。”又道:“去年见了冯典一面,那时筠筠说我是好人。其实我和金吾卫的二流货色没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