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掌伸过来,我以为他要像太子哥哥之前一样矫情摸头,赶紧一避,孰料被顺走了头上一只素簪,掂在他指间,点着已经被打开过的玉匣子。
我伸手去抢,不长记性又被沈佑捉了腕。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站得离我极近,低下头时,似乎连气息都毛绒绒的。
沈佑的手指勾起我刚刚散下的发丝,“先前那根簪子坏了,你再送我个新的,好不好?”
说着,他又弯起眼睛笑,“我们殿下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不会去和亲的。”
我闷声道,如果我自己愿意去呢?
“臣的死讯竟然能刺激殿下傻成这般样子,”他一副恍然大悟模样,继而义正言辞,“所以啊,臣更得对殿下负责,不能任由殿下胡来。”
“沈小二!”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我没有胡来。”
在得知他归来之前,我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回和亲的人选,必须非我不可。
02 归去来兮(二)
冬日才将将过去,白昼依然格外短暂,似乎我并没有忙什么,只是同沈佑见了一面,天色就很快地黑沉下去 我下午已经饿过头了,晚膳只管胡乱拣几筷,就叫人撤了碗碟 “殿下再有心事,也应该好好吃饭,不能糟践自己的身子”
蕙娘正在给我拆着发髻,铜镜里映出她严肃的表情 我忽然十分心虚,毕竟被某人抽走了一只簪子 沈佑来见我的时候,蕙娘去御库支取这月的用度了,她先前曾是跟过我母妃的旧人,在我出宫开府后,又被皇后指过来照料光天化日之下同沈佑私会这件事,我实在不太好意思向蕙娘讲出口 秋霜在旁边铺床,闻言笑声清脆:“蕙娘还不知道呢,殿下的心事,是好事”
大概因为此间就我们三个,她压低了声音,雀跃道:“沈公子当真回来了!想来咱们殿下肯定不会被送去和亲啦”
蕙娘拿篦子的手顿了顿,我知道,她大约全明白了 “确实是好事,奴婢也替公主高兴”
蕙娘把簪钗收进妆奁里锁起来,她像赶鸽子一样,冲着还想凑上来说话的秋霜挥挥手,转身吹熄了妆镜台前的烛火,“殿下早些歇息”
直到听见外殿卷帘窸窸窣窣落下,我才小声对秋霜说:“蕙娘好像不怎么高兴”
“怎么会呢?”秋霜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蕙娘是最最面硬心软的,先前她再不喜欢沈公子,只要殿下欢喜,也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确实——毕竟沈佑前些年着实放荡纨绔,干出过好几件轰动大祁皇城的荒唐事儿,若是后来不曾从军胜仗,只怕连平远侯府都要将其扫地出门 “再说了,先前听说北凉遣人来求亲时,蕙娘急得恨不能日日回宫打探消息,现在殿下不必去,她心里其实比谁都高兴呢”
03 故梦无尘(一)
我从反对到迟疑,从执拗到示弱,一点未似我那倔强的母妃,这令父皇非常满意,于是愈发笃定我无法违抗他的命令 他万万想不到,我当然不会轻易去和亲,未来被我换上和亲舆轿的,将会是他最宠爱的七公主 七公主温婵,我那娇生惯养的妹妹,萧贵妃心尖尖上的女儿,在北凉的车马上醒来时,会是怎样的歇斯底里呢?我们的好父皇可不会为了让你回来而撕破大祁的颜面,到那时候,你猜猜你的好母妃,会选择救你还是保你胞兄的前途? 我想起她绝望的表情,在黑夜中无声地弯起一个笑容 昔年避暑随行,我被她的人强灌迷药,与行宫某个同样倒霉的侍卫丢在一处,最后一眼看到那张笑靥如花的脸,同人前柔弱无辜的萧贵妃一模一样 我撑着最后的清明跃入莲池,希冀着冷水的清醒倘或能带来一线生机而如果不是沈佑来得及时,我便再不能为母妃报仇了 那时醒来,我并不在行宫之内,却是在沈佑住处,很罕见地听见他和太子哥哥吵架 “送她回去?”
他大声反问,“皇后娘娘正同陛下在护国寺祈福,送昭昭回行宫,是送回萧贵妃那?”
“她的名节比命重要?”沈佑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若是这样,我会娶她”
“沈小二,”我坐起来,嗓子呛了水有些哑,“大可不必的”
灯火下的人声有了些许的顿默,沈佑转过身来,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颀长他是什么时候蹿了个子呢,像是笔直的青松,都和太子哥哥一样高了,似乎已经不是那年冷宫里头,跟在太子哥哥后面追着我跑的小小少年了 “怕什么,”